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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因绿叶而娇艳,绿叶因红花而风光。一台戏,主角是红花,而搭戏配戏的配角、龙套、文武乐队、灯光音响和剧务都是绿叶,缺一不可,每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整体演出效果。延长蒲剧之所以红红火火十七年,除了有个好领班,红花绚丽娇艳,与绿叶的繁华茂盛是分不开的。
以黄土为底,绿叶生花,是延长蒲剧配角演员的表演艺术之魂。该团能扎根陕北,在陕甘宁与晋西南、蒙南一带声名显赫,不是台柱名角的独舞,而是一众配角演员以“为角衬戏、为戏立人”的表演智慧勾勒出的舞台群像。这群忠于艺术、扎根民间的配角艺人,坚守着“不抢戏、不瘟戏,立得住、衬得好”的表演准则,将蒲剧的古老刚劲与陕北的粗犷豪放相结合,把配角演成了延长蒲剧独一份的舞台底色,让每一出、每一场戏都面子光鲜靓丽、里子藏锋纳秀,具有强大的艺术魅力。
延长蒲剧配角演员包括:李生财,老生,专演家院、老仆、官员,唱腔稳、念白清,为“延长第一老仆”;赵胜礼,二路须生,常演中军、差官、反角军师,功架好,嗓子亮;王生福,红生、老生,常演关羽、包公、杨令公,功力深厚,老成持重。高桂英,青衣、闺门旦,宋梅桂副手,演夫人、小姐、丫鬟,扮相俊、嗓子柔;张秀莲,小旦、花旦,活泼丫鬟,村姑专业户;刘巧玲,彩旦,丑旦一绝,媒婆专业户,巧舌如簧,表情夸张,台下笑翻。杨景耀,正净,兼配奸相、番王等;陈全忠,二花脸,架子花脸,演草莽、反派打手;郝银海,武净、杂净,武功超群,演小鬼、喽啰头、虾兵蟹将。民间戏迷有顺口溜:生旦净丑配得巧,躬身和腔托戏妙。小角也能立起来,绿叶生辉满台俏。
乐队更是后台硬里子,配角的配角,戏班的支柱与魂魄。琴师张怀义,蒲剧板胡,弓法、指法娴熟,乐理、戏理通透,记忆力与腰功、坐功惊人,“一把弦托住延长半个团”。鼓师刘金贵,功夫十分了得,打击精准,板眼又准又稳,拿捏演员成败,掌握一台戏节奏。板胡、司鼓先后更换多人,恕不赘述。延长蒲剧音乐,是蒲州梆子母体与陕北黄土风情交融的产物,属板腔体,以腔高板急、刚烈粗犷、朴中藏巧为核心,文场缠绵,武场铿锵,既有河东梆子的骨力,又有陕北民歌的苍凉,是延长蒲剧的底色与魂魄。
延长蒲剧配角演员的表演,以衬托为要,“藏锋守拙”,以小见大、以微传神。他们深谙舞台的“群像逻辑”,从不会为显己身而抢戏夺彩,却能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间,把绿叶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须生配角李生财,台步沉稳如千年村槐,念白清亮如明月当空,为李保生、曹月胜配戏,一个眼神、一个应和、一个躬身,便把忠仆的敦厚、老丈的恳切立在台上,使主角的形象更加生动鲜活;高桂英的配角内核是“小角大做,立人传神”。她饰演皇姑、二夫人,唱腔柔婉,水袖轻盈的幅度,台步挪动的快慢,皆随主角节奏而动。在宋梅桂的青衣戏里,以侧影的温婉衬托主角的刚烈,以唱腔的和鸣强化主角的悲切。哪怕是演衙役、喽啰、街坊的龙套角色,也从无敷衍之态,一个起霸、一声喊喝、一个站位,皆有章法,让舞台上的情景更真实,戏里的烟火气更浓。这种“衬”,不是平庸的陪衬,而是藏锋的表演,让舞台层次分明、气韵贯通,恰如黄土高原的草木,不与松柏争高,却滋养出整片的天地生机。
丑角宋文忠演《空城计》里的老军,寥寥数句念白,一个扫地、一个望风的小动作,便把一个老军棍的沧桑、从容、诙谐传达出来,与诸葛亮的沉稳相映成趣。净角陈全忠饰演张郃、座山雕,不刻意扮凶,却以扎实的把子功、凌厉的眼神,把猛将的悍勇、反派的阴鸷藏在一招一式里,使主角形象更有立体感。老丑冯德才演媒婆、店主,哪怕是插科打诨的戏份,也会揉进陕北市井气息,一句方言俏皮话,一个晃肩扭腰的小动作,便把小人物的鲜活、市井的热闹表现出来,引起共鸣。
融“蒲腔陕韵”于一体,是延长蒲剧配角最鲜明的特色。这些艺人多随建团元老从洪洞县而来,早已自觉把蒲剧的表演程式与陕北文化融合在一起,表演更贴黄土、更合民心。念白上,不拘泥于蒲剧的纯韵白,掺进了陕北方言的硬朗,字字入耳、浑然天成,外地观众听得懂,本地观众觉得亲。做功上,删去蒲剧传统过于繁复的身段,多了陕北的朴素与实在。演历史人物具有陕北人文的影像,演农民便有生活化的憨厚,演石油工人便有凿井采油的英武,一招一式皆源于生活,归于舞台;唱腔上,多以辅腔、和腔为主,高腔不炸,低腔不闷,紧贴人物身份。演老者便唱腔沉厚有力,演青年便清亮明快。哪怕是帮腔的一句伴唱,也带着黄河浪涛的阳刚与陕北民歌的热烈,让音律更合黄土高原的气场。这种朴拙不是粗糙,而是洗尽铅华后的真实美,像黄土高原的庄稼,扎根大地、栉风沐雨,更见本色、更有力道,使观众看得懂、听得进、记得住。
延长蒲剧团相较于宜川团人员明显不足,这就决定了配角甚至一些主角必须“一专多能,文武兼备”。团里演员不分主次,生旦净丑皆能搭,文武戏份皆能扛。丑角薛长胜主攻武丑,却能反串贾莲香、周仁祥婆娘马氏;主角张云明的长靠武生配角,翻打扎实,做戏认真;旦角杨明亮既演武旦配角,又演丑角,且表演不输主角。无论主角、配角,不求“一招鲜”,但求“样样通”。台上精心做戏,台下搭台、搬箱、调弦、练功、互相切磋,什么角色都能演,什么活都能干,剧团走到哪跟到哪、顶到哪。这种“戏比天大”的责任担当,如黄土高原的碎石,铺就了台柱名角的星光大道,像黄河滚过晋陕大峡谷,奏响了延长蒲剧的浩荡旋律。配角们没有主角头上的光环,却以“衬戏、立人,担当、合作”的戏德,自觉定位、共襄大事。这种藏在绿叶间的表演智慧,是延长蒲剧的底气,是陕北戏曲文化最珍贵的底色。
目前,随着科技进步和娱乐形式的多样化,别说蒲剧秦腔等传统戏曲,就是国粹京剧也黯然失色,不受待见。实事求是讲,不是戏曲这种艺术形式落伍了,更不是人民不需要传统艺术了,而是戏曲仍然停留在传统审美阶段,没有与时俱进,提供深刻反映现实生活的时代审美。最本质、最硬核的原因是,像《白毛女》《雷雨》《龙须沟》《骆驼祥子》《白鹿原》《装台》《主角》这样的文学作品稀缺,剧作家浮在上面,四顾茫然,无米下锅。最讽刺的是,文学也被碎片化、娱乐化了,几乎全民书写,而有生活气息、有时代担当的作品却越来越少。影视剧也跟着遭殃,《雍正王朝》《闯关东》《山海情》《父母爱情》《沉默的荣耀》,这样的好作品凤毛麟角,胡编乱造的低俗影视剧充斥于荧屏银幕,“戏子误国”论弥天盖地。老百姓已经不愿进电影院了,连电视剧也懒得看。即使看,也带着鄙夷的眼光,纯属无趣无奈的消遣。
呜呼,文学是一切艺术的土壤和养分。塑料花艳丽却没有生命,花瓶里的花生命力更有限。只有肥沃的土地,才能生长出真正艺术的花朵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