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安河散记》,记录了一些安河的物事和情思。随着延马公路的开通,撤乡并镇实施,昔日红火热闹的安河古镇渐渐沦落凋敝得不成了样子,令人目不忍睹。近些年来,念旧怀乡情节有增无减,网络上不时看到有人撰写文章,回忆故乡往事。
近日,听到小老乡李驰作文、李红霞诵读、白申雄配乐的《守望安河》,再次引发了我对安河往事的追忆。安河,曾是我们村庄所在的公社驻地,是我童年记忆中的大地方。1975年春,我被推荐到安河中学上初中,两年后被推荐升入该校高中,1978年春转离,我在这里整整学习生活了三年。三年间,经历见证了安河及安河中学发展变化的一些大事小情。
西沟大坝
安河古镇是树杈式的Y字形格局。一个枝丫向西,为西沟;一个枝丫伸向东北,为东沟;东西沟的溪水在小镇边汇合,形成安河。安河水一路向东奔流,在东山村下注入黄河。
西沟河是一条径流约五六公里的小溪,发源于我们的邻村劳石沟和兰街沟。打水坝之前,西沟是这一方通往安河镇的必经之路,沿途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我们都很熟悉。跟集上会的乡民,走累了就坐在白硷桥的古庙前歇息,一边啦话一边吃干粮。路途上口渴了,就趴在石岩下的泉眼上喝水,泉水清冽甘甜无污染,是名副其实的矿泉水。
大约是1975年底吧,安河公社进行打坝大会战。一时间,全社调集来的数百名民工开进西沟,劈山运土,日夜劳作,不到两年时间,先后打成兰街后沟、兰街前沟、赵家窑沟三座拦洪大坝。会战期间,上至公社书记主任,下至学校老师同学,全部参与其中,大有改天换地的气概。
我们也曾轮流到工地铲土推车,为打坝助力。春秋季节,还多次组织学校师生,在沟道山坡挖鱼鳞坑、植树绿化。现在想来,这应该是响应国家统一部署,对黄河流域实施综合治理战略决策的具体体现吧。同一时期,各地各公社都有类似的水利工程。治理黄河,我们也曾出过力流过汗做过贡献啊!
大坝建成后,拦蓄西沟流域洪水的同时,也淹没了原来通行的道路。为了安全,上学赶集只好改道走赵家窑或马山西沟到安河了。
冬天,坝里的水封了冻,我们又开始走西沟。生长在小山村的我们,没见过这么大的冰场。周末回家时,我们在坝冰上跑着滑着嬉闹着,好生快乐。不时,还能听到“嘣、嘣、嘣”的响动,大家相互照应,提醒着不敢走没冻实的地方。周日下午返校,我们将背的面袋、干粮袋放在木棍上,在坝冰上推着或拉着走,省力又好玩。
夏天,走在坝水边新踏出的便道上,需要格外小心。有了坝水,便道两旁的草木非常旺盛,里面藏有毒蛇。尤其是夏天中午,毒蛇非常活跃,一不留神,一条长长的蛇就从脚下窜过,令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大伙儿常常结伴而行,胆大的手拿长木棍走在前面开道,其他人紧随其后。有时,开道的冷不防故意喊一声“蛇!”,后面的人吓得连拥带叫。听到脚步声和喊叫,警觉的蛇们也都早早躲藏了起来,或游进了坝水。
几年后,大坝逐渐淤积起来。沟道的泉水也压得不见了,通过流域综合治理,流域的山洪渐次少了。淤地坝真正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造福了周边的乡民。
当年,安河中学分为后园子和前园子两个校区,分别在小镇的西头和东头,相隔有一公里左右。
受地势和条件限制,后园子校区也不紧凑。教学区集中在街道(时称后滩)以西,与街道隔了一道石门洞。教师办公室、学生宿舍及灶房等生活区又集中在西沟口的阳窝里,就势建有三排窑洞。最上面一排靠山土窑,不在一线,接了石口,估计修建时间早了;中下两排比较规整,修建时间应该不是很早;下排院子盖有几间瓦房,为学生灶房。
教学区和生活区中间是一道石砭,拦腰开有不足两米宽百多米长的通道。上下课高峰期,通道拥挤,很不安全。再说,灶房用煤,汽车直接拉不到,得先将煤卸到教室前头的石门洞外,然后人工用架子车再倒,实在不方便。
大概是我们上初中期间吧,学校组织师生自己动手,炸石开砭,拓宽道路。各班轮流参与修路劳动,高中同学负责打炮眼,初中同学负责清理石块石渣。经过几个星期的奋战,这段“肠梗阻”石砭终于宽敞平整了。拆了前面的石门洞,拉煤的汽车直接可以开到灶房边了,省时又省力,也保障了师生的通行安全。
后院子学校操场
当初,后园子校区操场没有现在这么大,周长连200米跑道也不够。我们上初一那年春季吧,学校组织师生挖山填沟扩大操场。
学校领导亲自指挥,各班主任带队,各班学生轮流参加劳动。同学们有的挖土,有的装车,有的打夯,干得很是起劲。经过一段时间的奋战,一个平展展的大操场终于呈现在了我们面前。新操场修成后,我们在周边栽上了小树,并且挂了写有植树人、班级、姓名的标牌。老师说,用不了多久,这些小树就会长大,以后的同学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了。并且在大操场南墙根部,还修建了一个大大的主席台。
当年“五一”前夕,学校在新扩建的操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田径运动会。这也是我第一次参加较为正规的运动会,我一口气报了跳高、跳远、男子800米三个项目。虽然最后并没拿到名次,但重在参与其中的快乐,同时也长了不少的见识。
学校召开运动会的那些天,数百名师生聚集操场,加油声呐喊声此起彼伏,同学们青春活力四射,打破了小镇往日的宁静。
时至今日,还依稀记得,一个叫“高潮”的高中同学,在1500米田径赛中,跑得又快又卖力,以致于脚上的鞋子都跑丢了,还是坚持跑过冲刺线。后来听说,“高潮”还代表安河中学参加了县上的运动会,并且也获了大奖。还有一位叫“呼改”的高中女同学,跳得非常高。跳高决赛现场,围拢了许多加油助威的老师、同学,只见她助跑——起跳——鱼跃过杆——稳稳落地,引来阵阵掌声。后来,听说她上了师范学校,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那时候的我们,还不知道啥叫世界冠军,只是敬佩我们身边这些厉害的师哥师姐。美好的安河中学生活,我参与,我快乐!
好几年以后,当我再次返回母校故地重游,操场边我们当年亲自栽的白杨树,果然已经长粗长高,风吹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向我热情地打着招呼。
这个我们师生亲手共建的操场,后来也成了公社召开“懂事人口”大会的地方。那个年代,公社经常召开批斗“坏人”大会,有的是“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有的是对社会主义集体心怀不满,放火烧了队里麦秸垛……现场见证了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的惊人场面。
现在想来,当时这也算是最有震慑力的法制教育方法。也就在这个地方,公社举行了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的追悼大会。
1976年9月18日下午,全公社干部群众学生数千人,冒雨在此集会,收听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转播的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的追悼会现场直播,随后公社也举行了追悼会。主席台正中央悬挂着毛主席遗像,两旁有持枪民兵站岗,显得非常庄严。追悼会期间,戚戚沥沥的小雨一直没停,没人打雨伞,任凭雨水落在头上脸上衣服上,雨水和着泪水,会场除了哀叹和抽泣,再无其他声响,场面之感人,气氛之肃穆,至今令人泪目。
再后来,政府在操场西头修建了大戏台。每年农历的“七月二十三日”,是安河古镇传统的物资交流大会。大会非常隆重热烈,一连会唱几天大戏,处处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即使小镇凄凉落寞的今天,这里仍然是乡亲们集会交流的场所,每逢安河古镇七月二十三会期,仍有不少乡亲从四面八方赶来,寻找当年的感觉,留住远去的乡愁。
难忘的学校照明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安河镇还没有通电。
起初,只是安河机械厂有台专用发电机,除给本厂生产供电外,稍带再给镇上的部分单位晚上限时供一会儿电。即便是安河公社的首脑大院,也还没能通上照明电,安河学校自然更不用说了。
学校白天上课不受影响,可到了晚上,教室和宿舍就只能用煤油灯照明采光。晚自习课上,全班用班费买了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点亮了放在讲桌上,老师或班干部就坐在灯下读报纸,同学们在下面摸着黑听。当时读的内容,大多是紧跟形势的“两报一刊”社论或评论员文章,听得我们云山雾罩,似懂非懂,一个个都昏昏欲睡。那时候,并不太重视文化课学习,期末一般都是开卷考试,升学全靠推荐,我们每天晚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听着、过着。
在前园子校区上初一的时候,上级给学校调拨了一部柴油发电机。为了节省开支,给教室布线、接灯等准备工作全部由初二年级同学承担。物理课上,他们已经学到了简单机械和电的基本知识。同学们很乐意这样的实践课,在物理老师带领下,他们边学习边实践,很快就布好了前园子校区及隔壁公社大院的线路,安装接通了电灯。线路布好了,发电机组也安装调试到位了,学校正式通电了。全校师生乐不可支,奔走相告。我们坐在明亮的教室,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1977年春天,升入高一的我,被安排到后园子校区,这里的教室还没通电,一时还很是不太适应。加之,形势发生了变化,老师和同学都重视起了文化课学习,晚自习也再不像初中时期那样混了。我们就用墨水瓶自制小油灯,双人桌一桌一盏。一个教室,二十多盏油灯点着,全教室烟雾缭绕,可当时也并没觉得环境恶劣。也幸好当时教室窗户是用麻纸糊的,经常破破烂烂四处漏风,要不然哪能真受得了呢!
记得点煤油灯上晚自习,最倒霉的就是留有长发的女同学,稍不留神,辫子一碰到后桌的灯火,顿时就会被烧燎得滋滋作响,一股股焦糊味扑鼻,引来同学们一阵阵哄堂大笑。
安河镇没电的日子,不知道究竟持续到什么时间,反正在我转学离开时,后园子校区还没能通上电。
学农劳动
记得那些年,学校贯彻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即学生要“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安河中学学生大多来自农村,公社也没啥“工”,更没有“军”,我们的兼学别样就以学“农”为主了。
初中时期,我们寒暑假和夏秋“忙假”须返村参加生产队劳动。回到学校,还要参加植树打坝、修路修操场等劳动。为了更好地落实学“农”,每个班都有挂钩生产队,不定时派同学去向贫下中农请教学习。每个班都有学“农”试验田,每周都要到试验田劳动。我们种过蓖麻、洋芋、红薯、南瓜,秋天收获了交给大灶补贴了伙食;我们进行勤工俭学,分指标挖药材;为解决宿舍冬天取暖问题,我们还要上山砍拾柴火。
学生学“农”劳动,虽然取得了很大收获,但也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有一次,我们班在刨红薯时,一个同学没小心,镢头就碰伤了另一个同学的头,顿时鲜血直流。好在,那时候的孩子并不娇气,就用平时掌握的土办法,很快止住了血,头伤无大碍。还有一次,一个女同学在窑背上摞柴时,脚下一踩空,就掉到下一排窑洞的院子里,幸好只是当时摔疼了,并没有伤到筋骨。最惨痛的教训,就是比我们高几届的一位学长,上山拾柴时,不小心掉进了天窖窟窿,最后失去了小小的生命。
这些都成为学校和老师经常对我们进行安全教育活生生的案例,至今铭记心头。作为农家子弟,我们不怕学“农”,只是时间和精力分配太多,耽误了我们读书学习的美好年华,留下了难以弥补的终身遗憾。
安河,我心中永远的故乡!


